“对啊，我得去找舅舅，由他护法，我们再进史道书世界。”童苏苏回道。
“琼华真君是你舅舅？”杨义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是的。”
这下搞明白童小妞与琼华真君之间的关系了。
虽说不...
杨义瞳孔骤缩，剑光如电自袖中迸射而出，残虹剑化作一道赤金长虹，斜斜掠出，在阿古坠落半途将其稳稳托住。剑身嗡鸣，灵力流转不息，将那小小一团裹得严严实实。阿古在剑光里晃了晃脑袋，小手扒拉着剑刃边缘，嘴一瘪又要哭，可刚张开嘴，就见大沙弥正呆呆望着自己，眼角还挂着泪珠，鼻涕悬在唇边将坠未坠，神情茫然又委屈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狐。
杨义喉头微动，没说话，只将阿古轻轻放在自己臂弯里。这动作极轻，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个会咬人、会撒泼、会把紫府山后山灵药圃啃出一片秃地的熊孩子，而是一捧刚从雪峰顶上采下的、怕化了的初春新蕊。
大沙弥眨眨眼，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已忘了继续哭，只盯着阿古的手——那只刚刚拍过自己脑门的小手，五指肉乎乎，指甲圆润泛粉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方才蹭上的金辉碎芒。
“小姐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陈年松木，“你……还记得我吗？”
阿古没应声，只是歪着头看他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忽然伸出手指，戳了戳大沙弥锃亮的额头：“凉。”
大沙弥一怔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脑门，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，愣了两息，忽而笑了。那笑极浅，却如冰河乍裂，春水初生，眉心那道细长金痕随之微微发亮，映得整张脸都柔和下来。他不再叫“小姐”，而是低头，额头轻轻抵住阿古额角，低声道：“阿古，我叫明寂。”
明寂。
这两个字出口，北境高空七百丈处，风声陡然一滞。
杨义与杨丫同时心头一震——明寂？！这不是千年前云天域第一佛宗“无相寺”的镇寺心法《明寂经》之名！此经早已失传，连典籍都焚毁于一场天火雷劫，仅余残篇散落各大家族秘库，无人参透其真意。而眼前这沙弥，竟以经为名？
杨丫指尖微颤，悄然掐诀，神念如丝探出，欲窥其本源。可那神念才刚触及明寂衣袖三寸，便如泥牛入海，无声无息消散，仿佛对方周身并非血肉之躯，而是一方凝固的时空。
“别试。”明寂忽抬头，目光澄澈扫过杨丫指尖，“我非活物，亦非死物；非魂非魄，非神非识。我只是……疯树记得的那一缕执念，是它活着时，最想守住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垂眸看着阿古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也是它死过之后，唯一不肯散掉的根。”
杨义呼吸微沉。死过？疯树也死过？可它分明矗立在此，枝繁叶茂，金光浩荡，连地面翻涌的根须都蕴着磅礴生机。若说它曾死，那如今这满树金辉，又是谁的命换来的？
阿古忽然动了。她挣脱杨义臂弯，落地站稳，两条小腿叉开，仰起小脸，直直望进明寂眼里：“你……疼吗？”
明寂眼睫一颤，笑意倏然凝住。
阿古又问一遍，声音更响：“你疼不疼？”
明寂没答，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金光自指尖升腾而起，如游丝般盘旋，渐渐凝成一朵半开的金色莲华——花瓣层层叠叠，每一片都刻着细密梵文，花心处，赫然浮着一枚青灰色的、干枯蜷缩的种子。
杨义瞳孔骤缩。
那是阿古当初被他从紫府山后崖裂缝里挖出来的模样——一粒不起眼的、灰扑扑的、仿佛已被岁月彻底遗忘的种子。
明寂声音沙哑：“我护不住你，阿古。那一战……我连你最后一片叶子都没能接住。”
风起了。
不是寻常风，是自疯树本体深处涌出的、带着金辉涟漪的暖风。风过之处，空中残留的黑气尽数消融，远处尚未平复的根须悄然蛰伏，如臣子跪迎君王。北境千里之内，所有修士心中躁动杀念尽皆退潮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宁。
明寂摊开掌心，那朵金莲缓缓飘向阿古。
阿古没伸手去接，而是踮起脚尖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金莲花心那枚青灰种子。刹那间，种子表面裂开细微缝隙，一缕极淡的碧色雾气逸出，袅袅缠上阿古指尖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钟鸣自天地深处响起。
不是耳闻，而是直抵神魂。
杨义腰间万化轮骤然震颤，自行浮空，轮面之上，九道玄纹次第亮起，最后停驻在第七道——那纹路竟与疯树主干内里浮现的脉络如出一辙！杨丫袖中残虹剑亦轻吟一声，剑脊隐现细密金线，蜿蜒如藤，与明寂颈间赤红念珠的纹路完全吻合。
杨义心头巨震：万化轮第七纹，是农家秘传“九转归元阵”最终章，只存于首席禁典，连楚禾都未修至；残虹剑的金线，则是当年紫府山开山祖师所留“星罗剑图”残篇——这两样东西，一个来自农家最高传承，一个源自紫府山镇山之宝，此刻竟在疯树与阿古之间，悄然共鸣！
明寂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已无泪，唯有一片浩瀚金海：“阿古，你该知道的，不该再瞒你。”
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，那里金光浮动，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苍茫云海之上，一座悬浮巨岛崩裂，岛屿中央，一株通体青玉、枝干虬结的老树轰然倾倒，树冠砸入虚空，溅起亿万星辰碎屑。树根断裂处，喷薄出的不是汁液，而是滚滚金焰。焰中，无数僧侣盘坐诵经，袈裟翻飞如云，梵音织成一张巨大金网，兜住整株玉树残躯。而在玉树根须最深处，一粒青灰种子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托起，那人披着褪色紫袍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面容模糊，唯有一双眼睛，锐利如剑，穿透千年时光，直刺杨义眼底。
“他是谁？”杨义失声。
明寂望向他，目光平静：“你腰间的轮，是你祖父亲手所铸；你手中的剑，是你师祖当年斩断‘蚀日魔藤’时所留剑胚。而他……是你们两家共同供奉的‘太尊’。”
太尊！
二字出口，杨义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农家典籍有载：太尊者，非仙非佛，非神非魔，乃混沌初开时一缕先天灵机所化，曾以身为犁，耕破九幽冥瘴；以骨为钉，镇锁北境疯脉。后因渡劫陨落，肉身化岛，元神散作三千道种，散落云天域各处——其中一粒，便在紫府山后崖裂缝之下，沉眠至今。
阿古就是那一粒道种。
明寂缓缓抬手，指向疯树主干底部一处幽暗凹陷：“那里，埋着太尊的脊骨。”
话音未落，疯树主干轰然裂开一道缝隙，金光如瀑倾泻，缝隙深处，一段长约三尺、通体漆黑的骨骼静静悬浮。骨质非金非玉，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，每一道裂痕中，都流淌着粘稠如墨的暗金液体——正是此前笼罩疯树、引人癫狂的“不祥黑气”源头！
可此刻，那暗金液体正被阿古指尖逸出的碧色雾气丝丝抽离，融入她掌心，化作一条细小青藤，蜿蜒爬上她手臂，最终在腕间盘绕成一枚青玉藤环。
明寂声音低沉：“太尊以脊骨为锚，镇压疯脉暴走之源。千年来，黑气不断侵蚀骨体，他渐失清明，终成‘疯树’。而我……是他濒死前，以最后佛力凝成的守骨之念，名为明寂，实为枷锁。”
阿古忽然抬起手，青玉藤环光芒一闪，一根纤细藤蔓无声探出，轻轻触向那截黑骨。
“不要！”明寂厉喝，身形急闪欲拦。
可藤蔓已触及骨面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，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那截布满裂痕的黑骨，竟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隙里，一点纯粹白光缓缓渗出，如初生朝阳，温柔却不容抗拒。
白光所及，疯树金辉愈发炽盛，而明寂身上金光却迅速黯淡，他身形开始变得透明，颈间赤红念珠一颗颗熄灭，化作灰烬飘散。
“你……”明寂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手，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笑意，“终于……等到你来解它。”
阿古没说话，只是将藤蔓收了回来，腕间青玉藤环光芒流转，仿佛吞纳了整片星空。她转过身，小手拉住杨义衣角，仰起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二哥，咱们回家。”
杨义喉咙发紧，用力点头。
明寂身影已淡如薄烟，他最后望了一眼阿古，又看向杨义与杨丫，声音飘渺如风：“太尊未死，只是沉睡。疯脉已稳，黑气将净。但云天域真正的劫……才刚开始。”
他指尖朝北境极远处一点——那里，云层翻涌，隐隐透出一线血色天光。
“血渊……开了。”
话音散尽，明寂身形彻底消散，唯余颈间最后一颗念珠坠落，悬于半空，滴溜溜旋转，渐渐化作一枚青玉菩提子，落入阿古掌心。
下方疯树金光暴涨，树冠舒展，万千金叶簌簌而落，每一片落下，都在空中化作一只金蝉，振翅飞向云天四野。金蝉所过之处，黑气尽消，根须蛰伏，连那些被修士砍断的残根，也在金辉浸染下重新萌发嫩芽，悄然回缩入土。
北境，真正安静了下来。
杨义深吸一口气，御剑而起，揽住阿古，与杨丫并肩立于残虹剑上。剑光如梭，载着三人，朝彭家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，疯树金辉渐敛，恢复成一株苍劲古木，只是树干底部那道缝隙已然弥合，再不见黑骨踪影。唯有树冠最高处，一枚新生金果悄然凝结，果皮剔透，内里似有星河流转——正是传说中，唯有太尊亲植方可结出的“太初道果”。
千里之外，高义州正坐在紫气山巅饮酒，忽觉酒杯中倒影晃动，映出疯树金辉，手中酒杯“啪”地碎裂。他霍然起身，遥望北境，脸色剧变：“太初道果……成了？！”
同一时刻，卫家祖祠深处，一盏长明灯无风自动，灯焰由青转金，照见墙上一幅古老壁画——画中，一株青玉巨树擎天而立，树下跪拜着无数紫袍、青衫、灰衣身影，而树冠顶端，一只金蝉振翅欲飞。
灯焰跳动，壁画上所有人物的眼睛，齐齐转向北境方向。
彭家舟船泊在十里外河湾，彭岩正焦灼踱步，忽见天际一道赤金剑光破云而来，他猛地抬头，待看清剑上三人，脸上皱纹瞬间舒展，抚须大笑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笑声未落，阿古已从剑光中跃下，径直扑进他怀里，小手攥着他花白胡子，奶声奶气：“彭爷爷，饿了。”
彭岩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一把抱起阿古，转身就往舟中跑：“快！备灵膳！要最补的！”
杨义与杨丫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尽的惊涛骇浪——太尊未死，疯脉已镇，血渊将开……而他们怀中这个咬过族长胡子、偷吃过紫府山镇山灵泉、把万化轮当拨浪鼓摇的阿古，竟是沉睡千年的太尊道种？
杨义低头，袖中万化轮第七道玄纹，正无声搏动，如一颗缓慢复苏的心脏。
舟船启航，逆流而上。
阿古趴在彭岩肩头，啃着灵果，含糊嘟囔：“二哥，下次……带我去摘太初道果。”
杨义一怔，抬眼望去，北境天际，金蝉纷飞，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雪。
他轻轻点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如剑锋划过寒铁：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