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了,立即去看远处的尸树树干——似乎不是月亮在跳,而是这尸树在摆动,因此才看着像是月亮动了!

尸树的树干继续摆动,铺天盖地的枝杈也随之跳动,于是缝隙之中的那轮圆月看着也继续跳动起来了。稳定。规律,仿佛是这被尸树填满的天空之中,一枚明亮的心脏。

树影晃动之下,密集的星子也开始被血神经遮掩了。在这种摆动的幅度之下,枝杈间的那些星子似乎没法儿再被一颗颗地漏出来了——它们随着摆动被树影挡住,之后再露出来。这样看起来,这些苍穹之中的星星好像在闪

烁,而当其中的一些不是被枝杈遮掩,而是被血神经遮掩时,它们的光则会变暗,在血神经中映出一团淡红色的光晕。

李无相盯着整片天空看了一小会儿,慢慢意识到这些星辰的闪烁明灭之间,似乎也隐藏着某种规律。他仔细辨认体察,却难以得出结论。下一刻他心中微微一动,不再叫视线停留在某一个点,而是眯起眼睛,用余光去横扫整

片天幕———

他发现了规律。

星子的闪烁不是杂乱的,甚至在血神经上映出的淡红色光晕也别有深意——那些闪烁,像是血神经之间频繁亮起的火花,而那些光晕,看着就仿佛是什么东西流起来了………………

这情景......不,这模式,很熟悉......这是......这是一种祭仪,这是在模拟什么东西的祭仪,以整片天地为背景的祭仪......那些闪烁的星子,在他看来就像是神经脉络之间传导着的电讯号,而那些光晕就是血流,那月亮是心脏

这个念头一旦在头脑之中生发出来,“月亮”、“星星”这种概念即便还存于他的理智之中,但从直觉上而言,它们也都真真切切地变成了这夜空,这尸树的一部分,这片苍穹活了过来,这个被夜色笼罩的世界活了过来!

于是李无相听到了巨大的,低沉的,咚的一声响。从苍穹之上,因着那月亮的跳动而传来,随后浸入大地,产生另外一个低沉的合鸣。

大地也开始震动起来,土地、山陵,都变成了很柔软的东西。草木是其上的毛发,山谷沟壑是其上的皱纹,反照天光的湖泊是其上的眼睛。

李无相的神识不受控制地延展,他心中大惊,想要努力收束心神,但发现无法聚拢,甚至还在这种不受自我神识掌控的延展之中,体验到了莫大的愉悦与欢欣

他仿佛已经成就阳神,又或者成为在世金仙,随着天空之中那轮月亮的鼓动、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一般的和鸣,他的神智体察一切,变得无所不能,全知全能。

他明了这岛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意,洞悉他们的每一个念头。无数的想法和声音随着大地的轰鸣涌入他的头脑——这种体验不是第一次,从前在幽九渊下界,觉得自己被外邪夺舍时,也有无数的想法和声音像这样轰入脑

海。

但那时候的他无法承受那么多的东西,只觉得恐惧、压抑、绝望、痛苦。然而此时,因着这天地的共鸣,一切都变得能够理解了。

最突兀,最明显的,是欲念、愿望、憎恨,他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树周围的那些还活着的凡人。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心里的会有这样深沉的黑暗,或者一直都有,只是被理性压抑。而现在他绕过理性直面这些东西,立即感到从

未有过的厌恶与肮脏。

但这些突兀明显的东西并非主体,更多的,是无比的喜悦与平和的感觉。那些感觉像是光,极美、极乐,像温热的水一样浸泡着他。他甚至能分辨得出哪些是来自那些自己曾经认识的人——孔镜辞、牟铁山、唐七郎......许许

多多他在大劫山上见过的三十六宗修士。

这些人从前心思各异,但如今他们的心中似乎只余美好意念,同其他无数人一样,向他发出柔和的召唤与期待。

“至乐哉”这样一个念头,从他的心底生发出来了。可他神智清醒、理性尚存,明确知道这句话一旦脱口而出,极有可能为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,于是闭口不言。

只是,血神教的人,从前那些口称“至乐哉”的尸鬼,所言喻的就是此时的感觉吗?

下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崔道成的声音。但他觉得自己能够确定,这只是崔道成的“声音”、崔道成的“语气”、崔道成的说话方式,但不是由他发出的,而是由这个世界,这个大空明所发出的一

“师弟你想知道第一件事的缘由,却不能只说第一件事,而要讲前事。至于要讲的前事,其实也是你一直想要知道,苦苦追寻,却求而不得的。”

“这些前事,你曾经问过李业,他闭口不言。你也曾问过姜命,他同样推脱搪塞。这是因为这些三千年前的前事一旦被你知晓,只怕你即刻视其为仇敌,方知你在此世所做种种,全是为虎作伥而已。”

来了。李无相心想,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来了。

纵使已然体验到那种至乐哉的感觉,已然觉得这大空明之中的人似乎真的至纯至性,他心里也还有戒备警惕,以防目前自己感知到的种种,全不过是障眼障心的幻境。

他告诉自己接下来所会听到的,也可能未必是真相,或者只是一部分的真相。但纵使知道了些假话、片面的真话,也总会有一些头绪和追寻的方向,也总能叫自己再好好明辨、分析一番了。

他开口说:“请讲。”

崔道成的声音传来:“三千年前的大劫、八部灵神的种种纷争,正是由大空明而起。但在这大劫之前,却还有一小劫,这小劫,想必你已经知晓了——大空明在你那一方道场之内,已叫你见证过那小劫的因果源起了。”

李无相意识到,他所说的“小劫”、“叫自己见证过”的东西,应该就是“此世的灵气”是活着的这回事。

当时他在万化方内借用了那个太浊大君的神通,看清楚了那一切......是它故意借出了神通,叫自己去看的?